《旧影不栖》全本免费阅读

林恒叩拜完毕，伏在地上没有起身。阿栖跪在他身后侧半步远的地方，额头贴着冰凉的白玉地砖。

屏风后面没有立刻回应。

唯有卷宗翻动的沙沙声缓慢响起，听得磨人。

白玉砖又硬又凉，阿栖的膝盖开始发疼。

过了好一阵，前方传出含含糊糊的声音，阿栖偷偷抬了抬眼皮，见到屏风后面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，弓着腰在端坐的那人耳边低语。

坐着的那人先是疑惑，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
侍从低声补了几句后，他才平淡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“撤了。”

一道清晰的吩咐传下。

接着就是紫檀边框被移开时发出的摩擦声。

“都撤。”

下一刻，数道脚步声轻响，收卷书页、搬动笔墨、挪移杯盏的细碎声响错落交织。

待到杂音远去，师徒两人的头顶才传出那句珊珊来迟的旨意：“起来吧。”

阿栖这才看清皇帝的长相。

最先被注意到的就是那双大眼睛，虽然眼睑半垂，但是仍然能看出那双浅杏眼比寻常人大，帝王骨皮紧致，皮肤白皙，鼻梁高挺，下巴却有显出向后微缩的倾向。四十有余的年纪，看着远比实际年龄年轻。

林恒站起俯身，垂着眼：“陛下万安。”

帝王目光越过空旷的御案，落在林恒身上，开口带了几分熟稔的寒暄：“林恒，多年不见，你长大了呀。上一次见你是几年前来着？”

林恒：“回陛下，是七年前。”

“七年前。”帝王把这个词重复道，又轻轻笑了一下，“七年前那年可不太平，百姓死了580万，御灵军和规镇军也折了近一半。当然，其中包括了你的父亲和兄长。”

阿栖偷偷看向林恒，林恒只是保持着俯身的姿态。

“那年见你也是狼狈。眼睛看不见，衣服破破烂烂的，膝盖上全是泥，跪在阶下不肯走。朕当时就想，这孩子要么是真有本事，要么是疯了。”帝王侧头看了眼，接着就有侍从端了杯茶盏递与他的手中，“结果你两样都占了。”

他端起杯子晃了晃，抿了一口，“往事已过，就不说了。林恒，这些年，在青岚宗过得还算安稳？”

“托陛下圣威，宗门上下尚且安稳。”

“尚且安稳。那当年失落的国器，可有眉目了？”

“回陛下，臣遍历旧战之地，搜遍残山和裂隙，时至如今也没有寻到恒常圭的踪迹，想来是沉埋在地底深处。”

“哦，没有找到。”帝王眸光一眯，故作懵懂：“那你今日千里迢迢携徒入宫，所为何事？”

阿栖心底暗语：他心知肚明，却偏要装傻。

林恒正欲答话，帝王轻轻感慨，“我想起来了，你是专程赴约的。一晃，七日之期竟这么快过了。现在都已是傍晚了。”他垂下视线，语气淡然，“你来得巧，稍等一刻，一同与朕用晚膳吧。”

“回陛下，一路御剑兼程，已是臣所能抵达的最快速度，不敢有片刻拖延。”

“原来是已经到极限了。”帝王身姿不动，唯有眼眸滑向林恒身侧的阿栖，“这么说来，是这个少年，拖累了你？”

帝王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
阿栖呼吸放得轻缓，抬头直直看向帝王那双比常人略大的眼眸。

殿内步入死寂，在这严肃的僵持中，帝王忽然从鼻腔哼出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。“好像啊。”他重新望向林恒，“林恒，你不觉得吗？跟那污糜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是那人的私生子吗？还是你养的傀儡玩偶？”

林恒：“陛下明鉴。臣已反复印证百次，此子确是血肉之身，绝非术法捏造而成。他只是容貌与家兄相似，纯属巧合。”

帝王静静听着，脸上玩味的笑意逐渐敛褪，带上了寒冷的戾气：“巧合？太像了，像得让朕感到不痛快。”

阿栖心口骤沉。

帝王恢复闲谈语气：“那这七日，你可有什么结果？”

林恒“回陛下，此子只是体质特殊，因缘巧合之下才被那浊气入体。七日封禁调养，已然彻底断绝了此子异源。如今他无灵根、也无浊气外溢的可能，彻底沦为寻常的凡人少年了。”

“凡人少年？”帝王侧目朝向右侧，“口说无凭。传唤灵究司。”

说完，殿侧两名身着靛色制衣的司员应声踏出，腰侧悬着刻有“究”字的银纹环佩，二人动作规整，将一尊青铜圆盘抬至阿栖面前。

这正是灵究司所制的浊息引盘：盘心封存的是浊髓残息，盘面刻满细密引存纹路，是灵究司专门勘验浊根共鸣的法器。

阿栖心神微敛，缓步向青铜引盘走近。

*

七日前，禁思崖。

林恒：“你没有灵根，也测不出浊脉，只要你不再吸食异兽，那就和凡人没有区别了。当今华胥朝堂，一直推崇凡灵平等，对无害凡人向来宽宥。这一点，是我们入宫最大的筹码。”

“你从前最大的问题，是身体不受控。哪怕你心智清醒，也会本能地亲近异兽。”

“只是七日太短，我来不及替你彻底固本溯源，只能教你一道口诀。借你血脉自生的气血运转，按理能短暂拘住你的肉身本能……”

阿栖一直安静地听着，又忽然开口：“如果我能呢？”

林恒一顿。

阿栖看着他，认真说道：“如果……我能控制自己的能力呢？”

“如果我从一开始，就是刻意被派到你身边作祟呢？”

“如果我就是邪修，就是浊兽，就是故意让青岚宗二次覆灭呢？”

说完，少年向上扯动嘴角，露出下半张脸的微笑来。

林恒看着他的笑，起身走近，又微微俯身，也露出浅笑来：“你是吗？”

阿栖跟他对视了两息，就很快将头扭到一边。

“我不是。”

林恒没再追问，他慢慢回到原位，继续解释道：“口诀催动后，肉外人看你是无常的，可你的意识会坠入虚无，如同一具活着的空壳。”

“比起不必要的吸食，逃离孤独更像是人的本能。”

……

修行过程比林恒说得还要痛苦。七日里，阿栖日日承受气血逆行、神魂剥离的剧痛，数次痛到近乎晕厥、濒临求死。这门术法的本质，便是人为制造濒死空无——肉身立于世，呼吸如常、神色不变、姿态保持，可意识被清醒地坠入虚无，外界的一秒仿佛一年般漫长难熬。最狠的一次，阿栖刚恢复意识，就趴在地上干呕，硬是呕出来了酸水。他只抹了一把嘴角，就接着练。

*

引盘被催动，浊息向外弥散。

就在浊息拂过身体的刹那，阿栖右手手背的那道古纹开始发烫，阿栖不动声色地垂落衣袖，进一步走向引盘。

引盘被持续加码，浊息越来越浓。阿栖依照七日前千次演练的那样，催动口诀。

口诀入神，气血翻涌。

阿栖心脏剧烈狂跳数下后，气血从心口提起，裹住心脉。随即他眼前一黑，万事一空；睁着眼，却视而不见，呼吸平稳，安然立在原地。无人察觉出这个少年的异常。

掐算的时间一过，阿栖才缓缓收回秘术，一点点拉回游离的意识。

视线里的暗影消失，他才察觉面前的引盘已经被撤走，阿栖暗自松了口气。

而眼前，帝王与林恒的对峙，仍在继续。

帝王：“七日，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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